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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年40亿的画家村,怼上了日本电视台

iwangshang / 孙姗姗 陈坤荣 / 2018-02-04

摘要:“我不是梵高,但每一笔刷子画上去的也都是我的思想。” 农民画家聚集的大芬村实现了全年总产值41亿元,解决两三万人口的就业。

文/ 天下网商记者 孙姗姗

摄影/  陈坤荣

深圳冬天的晚上并不十分寒冷。但1月19日晚上7点,在深圳城中村的一间屋子里,气氛却一度降低到零点。这间不大的房间,四周墙壁上挂满了油画,有些还未完全干透。李永革和另外几位友人促膝坐着,开始一场策划了一个多月的“秘密”谈话。

一年40亿的画家村,怼上了日本电视台

大芬村的30年,孕育了大批以此为生的画师和画商们。李永革便是当地的一位油画商人,50岁上下,来大芬村做了20年的油画生意。可2017年12月中旬,日本东京电视台播出的一档综艺节目,让他感觉到了从没有过的愤怒。

这档综艺节目播出了一段名叫《中国!一个怪兽国家》的视频,画面描述道,大芬油画村里所有人都在仿制名画,梵高、弥勒等人的名作被系数仿制,还以村子大量生产仿画,直接称其为“山寨绘画村”。

此外,电视台还随机在街头采访了日本民众,他们嘴上说着中国是怪兽国家,拒绝中国制造,但身上都穿着中国制造。

大芬村本就以行画出名,而行画就是指临摹名画。如若放在十年前,李永革对此也无话可说,但现在,大批低端复制画出口欧美的情形早就不复存在。况且,节目当中展现的画面,是当地一次千人临摹大赛,目的是为了考察画师们的专业功底,并不是集体生产仿画。

“这太片面了,这是长期复制画带来的刻板印象。自从2010年之后,大芬村低端复制的油画占比已经非常小。”据他所知,大芬村如今绝大多数都是原创的商品艺术画,部分通过1688等电商平台直接面向客户。

如果不是这次的“诋毁”,李永革们或许还会在原先的轨道中前行。但这一次,他们想要为中国大芬的油画产业正名。

一年40亿的画家村,怼上了日本电视台

这个他们曾经的奋斗场,此时正身处转型的痛楚,画师、画商和油画村的命运再次紧紧交织。不远处,村口的巨型石块上刻画着“大芬油画村”,马路对面的建筑物外墙上则挂着“世界油画,中国大芬”的巨幅海报,印证着过去大芬村发展的荣耀。

“梵高们”

大芬村的核心区域面积约0.4平方公里,慢慢走,逛完整个村子也就半个小时,却聚集了1200余家大小画廊和门店,8000多位油画从业人员。但相比与大芬村的名人——被媒体称为“中国梵高”的赵小勇,在这里,更多的是像瞿山华这样默默无闻的画师们。

瞿山华出生在湘西的一个小镇,苗族人,世代以种地为生。两岁时的小儿麻痹症,让他最终没有继续成为农民。初中辍学之后,瞿山华想到去长沙学习一门手艺,结果误打误撞开始了画画生涯。

学了10多年水彩画后,2003年,20岁出头的瞿山华终于决定远赴深圳大芬村淘金。听一个早就出去的同村哥们说,那里汇聚了很多像自己一样的农民画师,赚的钱要比在老家多多了。

当踌躇满志的瞿山华来到村口时,他却傻眼了,跟老家农村一样的黄泥路、矮房子,他只待了一晚上就回去了。但没过三年,瞿山华还是来了,这次一留便是十多年。

他不知道自己错过的这几年时间,正是大芬村从一个以画油画为生的城中村,迅速被包装成“全国知名文化村”的几年。2005年前后,欧美市场70%的油画来自中国,而其中的80%则来自大芬。2006年,摄影师余海波名为《大芬油画村》的系列作品获得第49届世界新闻摄影比赛(通称“荷赛”)二等奖,并被旧金山现代艺术博物馆永久收藏,真正把大芬村进一步推向国际视野。

来到大芬村,瞿山华最初也在油画工厂打工赚钱,而要在此立足,就需要重新找师傅学习行画技巧,不断学习临摹。比如一棵树、一朵花怎么画,都会有固定的标准;不同的订单价格,画画的用力程度也会不同。这样的学习周期一般需要半年到一年不等。

在职业生涯规划上,学成的画师通常有几条路。第一,自己组建一个画师团队,集中为油画商们供货;第二,开一间画廊,或者租一面墙壁画画,自产自销。不过几年,颇有些天赋的瞿山华便用全部资金开了他的第一间画廊。

通常到早上9、10点钟,大芬村的画廊们才陆续开门。瞿山华在墙上钉好一张画布,电脑里放着港台的老电影,红黄蓝绿的颜料、画笔在面前一字排开,点上一支烟,才算是一天工作的正式开始。初来时,他也跟着师傅画过梵高,但很快被他抛弃了,他觉得“只有最不会画画的人,才去画梵高。”

一年40亿的画家村,怼上了日本电视台

眼前他正在画的这幅风景已经完成三分之一,偶尔停下来,瞟一眼放在右下角的样板画,但看得出来很多时候都是自由发挥。如果遇上店里来客人了,瞿山华还要兼任销售,介绍每幅画的的寓意和用途。这位来自云南的女士看上了一对孔雀,他便能精准地推测她的喜好,为她搭配起屋内的其他配画。

草地是鲜绿色的,树叶鲜花都五颜六色的,这样色彩艳丽的风景画,瞿山华已经画了十多年了。他有自己的坚持,“我的人生已经很灰暗了,我再也不要画灰色调的。”

像瞿山华这样有多年经验的画廊画师,平均一天下来,能画两幅一米高的画作,每幅售价则是800元左右。画廊的订单大都由三部分组成,游客散户、画廊老板和天猫店卖家。

阴影

相对来说,有一间可避风雨的画廊还是幸运的。为了容纳源源不断的画师们,大芬村早被开发得满满当当。更多无名画工们往往租赁巷子里的一面墙,一边挂上自己的作品,一边在屋檐下画画。还有一些画师则将自己的家作为根据地,与画商长期签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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韦兰周便是与唐安义合作近10年的油画供应商。他手下有着十几个人的画工团队,一起蜗居在自己租住的小房子里作画。每周一,他都会从唐安义这接到订单,然后交由画工们生产,把控质量后按时交货。每周,他的团队都将生产五六百幅油画。

“为生计用力画画农民画工们,内心也有着自由的灵魂。几乎每一个来大芬村的人,终极梦想都是有一天,可以画自己的原创作品。”说这话时,画师韦兰周手里的画笔旋在半空中,随即像是跟着他的思考,终于在画布上落下一笔。

很多画师都有想成为画家的梦想,但一字之差,却难于上青天。韦兰周一开始学习画画时,家里都不同意,只得偷偷从广西老家跑到广东江门的油画工厂。

在外贸生意火热时,工厂为了实现批量快速生产,画画被安排成流水线操作,工人只要画其中的某一部分便可。在很长一段时间内,韦兰周都在这样的工厂里画画,就像机械的水泥工匠,没有画画的成就感,压抑着想要自我表达的欲望。

而在2003年前后来到大芬村,他觉得终于有机会尝试画自己的画了。

另一方面,2006年前后,油画产业的发展,商业市场的发达,还吸引一些美术专业的人才涌进。据统计,大芬村目前聚集了原创画家200多人,其中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近30人。

他们的到来让原本微弱的原创市场看到一线生机,开始出现一些优秀的原创作品。因此,不少大芬村的画师们开始尝试着走出去,比如远赴北京进修,感受不一样的艺术环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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画师龚老师在自己的出租屋创作油画,他的作品都是原创。现在借助互联网画师可以根据客户要求定制创作油画

但真正要抛开行画烙印、融入原创的圈子,并不容易。很多原先在大芬出名的画家,在北京碰壁了。一旦跟大芬扯上关系,同样的原创作品便卖不了高价;远道而来大芬的原创艺术家,亦不能适应当地的创作氛围。这里更接接地气、更写实,与商业更近。

他们赖以生存的大芬村,不仅身处转型的痛楚,还要承受几十年来的名画复制阴影。“行画”二字带来的压力,远比想象的要重。

改变

春江水暖鸭先知,油画商们总能率先感知到油画市场格局的变化。作为最早一批来到大芬村的画商,李永革不仅见证了外贸市场的衰落,还紧紧跟随着电商的崛起。

如果说2006年前后还是少数原创画家们的挣扎,那么到2007-2010年,则成为大芬油画产业发生变化的分水岭。

2008年金融危机后,李永革最初的油画采购商倒闭,无奈之下,他只好转向国内市场。当地政府也在鼓励大芬村转型升级,方向无非就是出口转内销和原创两大类。

外贸订单大批量减少,极大地压缩了低端复制画的利润空间和市场份额。另一方面,人们开始意识到复制名画存在的侵权风险。因此取而代之,原创的商品艺术画成为主流。

据李永革统计,如今整个大芬市场30%出口国外,高端艺术化则为15%-20%,名画临摹作品占比5%-6%。除了传统外贸、国内画廊或零散买家,剩余订单则通过1688、速卖通、淘宝天猫等电商渠道销售。

订单需求的改变,房租等生活成本的增加,一定程度上让画师这一群体面临重新洗牌。2010年之后,很多能力欠缺的画师因此离开,剩余的则通过电商等新渠道生存下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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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芬村街景

这些转变都在倒逼李永革、唐安义们不断作出调整。而通过新兴渠道,原创作品们也有了新的安身之地。

在李永革看来,早期以临摹为主的状态是因为有很多中间商,画师们并不清楚知道客户真正想要的,而现在,则可以通过1688等电商平台直接接触市场、了解市场。根据订单需求,李永革签约了30多个艺术学院毕业的画师,有时还会为客户定制油画。

唐安义也在观察最近几年的订单变化。他发现客户们对画质的要求更高了,之前大批量的生产时代已经过去,现在是小批次、多批量、个性化生产时代。“油画也有所谓的消费升级。”在这样的趋势之下,画师的人员架构、水平架构均根据市场的细分做了进一步区分。因此,对待韦兰周这类出色的画师,他也会着重孵化,从而产生更多有溢价能力的原创作品。

瞿山华的大部分原创作品如今主要卖给天猫店老板。虽然电商生意相对零散,但生产油画的模式会更有创造性,不比画廊,一画就是批量地生产几十幅。赵小勇则早已在宁波等地新开了画廊,据广州日报报道,赵小勇的画,已从过去的几百元,涨了几万元。而当地较为著名的原创画家龙腾飞,早在2008年前就开始将市场转向国内,从创意装饰画入手,成为大芬村转型最成功的画商之一。

看上去大芬村被商业世界裹挟,但何尝不因此被成就?

仅就2016年,大芬村实现了全年总产值41亿元,解决两三万人口的就业。画工们生产、制作的油画,将乘坐着飞机、邮轮,抑或是物流快递被运送到世界各地。如果没有油画商人们,也就没有现在的大芬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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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芬村商家龙腾飞的的画作展厅,展出的油画都是国内艺术家原创作品

他们当然也因此成长并受益。如今,大芬村当地就有150多家油画企业在1688平台,其中李永革的春秋油画86%以上的年营业额来自1688,达到800多万元。

而长期积蓄的情绪,终于在东京电视台的不客观报道后迎来爆发。一个多月以来,李永革带头联系了多家媒体,又起草了东京电视台的投诉信,召集大芬村里的原创画家和画商们联合签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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参与抗议的画商龙腾飞的画作都会申请专利,每年申请的专利都要几百幅

“也许你觉得也就是一个刷子画上去,但这一笔是我的思想。”

编辑 | 陈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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